当葛秀茹看清儿子面容的那一刻,浑身猛地一僵,双腿骤然失力,当场瘫坐在地。
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崩塌,泪水汹涌而出,止不住地往下流淌。
钝刀反复切割心口,刺骨的痛楚席卷全身,整个人被浓重的悲恸层层包裹,沉闷又窒息,每一次喘息都格外艰难。
顾长征脊背陡然绷紧僵住,眼眶涨得通红,紧握的双拳之上青筋根根暴起。
常年劳作磨得粗糙的手掌不住颤动,喉头紧紧堵塞,万般情绪堵在胸中,半个字也无从道出。
骄傲轰然碎裂,期盼彻底崩塌。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,就此彻底毁掉。
他以身赴义,守护众生安危,行事坦荡无错,是当之无愧的英雄。
可这份英雄之名,背负的代价,沉重到无从承受。
旁人感念家国大义,敬佩这份牺牲与奉献,可所有苦难压到血肉之躯上,落在一个二十岁的少年身上,残酷且刺骨。
容貌彻底损毁,身躯常身负伤痕,往后漫长岁月里,他要日日背负狰狞伤疤。
直面旁人异样的打量、刻意回避的视线,忍受无处不在的闲言碎语与非议指点。
这样沉重的代价,足以击溃一个人的心神。
从前的顾叙年,举止体面,自尊要强,素来爱整洁、重样貌,心性生来骄傲。
一朝面对残缺丑陋的自身,面对天翻地覆的人生落差,精神防线彻底崩塌。
那段最难熬的时日里,他夜夜难眠,将自己封闭隔绝,抗拒镜面,回避旁人,隔绝所有外界往来。
偶尔有街坊邻里上门探望慰问,他都会迅速锁紧房门,用力捂住双耳。
独自蜷缩在昏暗的角落,态度格外抵触,极度排斥一切外人的靠近与打扰。
他不敢踏出家门半步,不敢抬头正视前路,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交流。
想起旁人望见他残破面容时流露的惊恐、避讳、嫌弃的神情,无边的自卑与绝望就会不停翻涌,层层包裹住自身。
他不愿让父母之外的任何人窥见自己残破的模样,即便是同住一院的亲妹妹顾月宁,也很少正面相处,总是刻意躲开。
更不愿承受外界目光的审视打量,还有不停传来的流言蜚议。
压抑灰暗的日子里,他不止一次动过放弃性命的想法,借此摆脱满身伤痛与无边折磨。
但每当这种想法涌上心头,总会想起日夜操劳、记挂他的父母。
二老为他日渐憔悴,倾尽所有悉心照拂,默默扛起生活的重压。
一念求死,一念念家,两种念头不断纠缠撕扯,将他牢牢困住。
从前温和内敛的性情全然不复,人变得沉默孤僻,敏感多疑,长久困在低沉压抑的状态里。
一日三餐,都要等父母将饭菜端进厢房,关好屋门,独自一人默默进食。
白日里从不推开窗扉,隔绝所有自然光,屋内长久昏暗封闭,氛围沉闷压抑。
日复一日禁锢在狭小的一方屋内,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,彻底与世隔绝。
那个从前开朗爱笑的少年,自此之后,再也没有展露过一次笑容。
他眼底的光彻底熄灭,徒留一片沉沉灰暗,整个人缠绕着散不去的阴郁与落寞。
终日郁郁寡欢,心事积压不散,完整的灵魂在那场意外爆炸过后,永远留在了遥远的边境战场。
顾长征与葛秀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每日都在煎熬里度日。
小女儿顾月宁年纪尚小,心思通透懂事。
察觉到家中沉闷压抑的氛围,她从不触碰二哥的过往与伤疤,认真做好分内之事,陪伴在父母身旁。
她会悄悄在二哥房门外放上一杯温水、几块吃食,以沉默的姿态传递心意,无声流露关怀,默默体恤、照拂对方。
远在厂区做工的大哥顾叙谦,偶尔会同妻子许令秋与一双儿女回到老宅。
夫妻俩一直牵挂二弟的处境,时常私下向父母问询近况,深知他的心结难以解开。
碰面之后不会贸然提起敏感话题,彼此寒暄过后,短暂停留便起身离开。
一行人刻意克制言行、远离嘈杂,防止繁杂动静加重顾叙年的心理压力。
一家人各自把心事藏于心底,彼此体谅,彼此怜惜,一同默默守护这座气氛沉重的小院。
顾长征与葛秀茹从未有过任何嫌弃,日复一日细心照料,耐心开解,谨慎呵护着他敏感脆弱的内心。
夫妻俩想尽种种办法为他疏导心结。
反复告知,外在形貌从无轻重,内在品性才最可贵。
他是挺身而出救人的英雄,行事坦荡磊落,不必自卑怯懦,更不必封闭自身、躲避人世。
他们四处搜罗各类祛疤药膏与草药偏方,辗转寻访各地良医。
但凡得知有淡化疤痕、修护创面的办法,纵使路途遥远、花销不菲,也会专程前往求药问诊。
国营医院、民间郎中、乡间土方、祖传药膏,各类可行的方式都有尝试。
面部伤疤由高温灼烧与利器撕裂双重重创所致,伤势极重,表层肌理出现不可逆损伤,寻常药物调理,难以改善这般深重的创面。
昂贵的药膏涂抹数月,难有作用,狰狞的疤痕依旧牢牢盘踞在脸颊,无法淡化。
一次次心生希望,一次次归于泡影。
顾叙年的心,慢慢淡了下去,整个人变得沉默孤僻,彻底断绝修复容貌的想法,愈发抗拒外界,将自己困在了黑暗里。
夫妻俩日渐愁白了头发,日日忧心忡忡。
顾长征原本硬朗的身形,日渐消瘦,沉默寡言的他,常常独自坐在院中抽旱烟,望着紧闭的厢房门窗,一声不吭,满脸沧桑无奈。
葛秀茹夜夜垂泪,辗转难眠,日日强撑着温柔的模样照顾儿子,背地里不知偷偷哭湿了多少方手帕。
他们不怕日子苦,不怕日子难,唯独怕自己百年之后,这个满身伤痕、性情孤僻的儿子,孤零零活在世上,受尽冷眼,无人照拂。
大儿子已经成家分户,小女儿尚且年幼,未来自有前程,唯有顾叙年,一身伤痕,一身心事,成了夫妻俩最大的牵挂。
西后胡同僻静,住户稀少。
一开始还有街坊上门慰问。
时间久了,也渐渐知晓顾家儿子的状况,体谅这份心酸,不再随意上门打扰,尽量不去议论,不去窥探,给这一家人留足安静与体面。
可体谅归体谅,隔阂从未消散。
偶尔胡同里有人撞见顾叙年匆匆一闪的侧脸,都会下意识避开。
私下零散的窃窃私语,断断续续飘进顾家院内,钻进顾叙年的耳中。
每一次细碎的议论,都像是一根细密的尖刺,狠狠扎进他的心底,让他愈发厌弃自己,愈发不愿踏出房门半步。
一年时光,悄然流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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